记忆中的纱杨贵

来源: 赤子杂志11月刊   发布时间:2020-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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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强

我的童年是在河北省东光县纱杨贵村的姥姥家度过的。这是冀东南一个平常、普通的村庄。既没有山水之美,也无人文之胜。而对于我却是融于血脉、印刻在灵魂深处、情感意义上的美丽故乡。

因父母工作忙,我一周多就被送到姥姥家,由姥姥抚养长大,1972年上小学时才回到在阜城县工作的父母身边。上学后,每年的暑假、寒假都回姥姥家居住。根植于我记忆深处的是这里六七十年代,他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古朴的生活情调,繁忙与安闲的生活节奏,朴素的思想感情和性格秉性,不知疲倦的劳动场景以及农村中的传统习俗习惯、人情世故,这些都深刻地影响了我一生。

每逢佳节倍思亲。虽然姥姥、姥爷已离开我们多年,但我对这片土地的亲近与由衷的眷恋之情却挥之不去。今年春节我又驱车百余公里赶往纱杨贵,既是走亲看舅舅,更是回望来路,感受朴实深厚的底蕴,寻找初心的源头。

出东光县城往东,经找王,过龙王李,到了后店东边的桥头,顺着新修的通往村中的水泥路,放眼望去,几里外的村庄便在眼前。一种莫名的与生俱来的熟稔与亲切感迎面而来。虽然村外建起了不少新房,但还是小时候回家看到的轮廓和印象。时不时从屋顶飘出的几缕炊烟,让人感受到“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意境。

站在村头,街道庭院,往昔相邻,老房旧屋,鸡鸭羊狗,水塘大坑,姥爷姥姥及舅爷、红小舅、雁翎姨、大丫姨、晨光、海滨……浓郁的家乡味道,温暖温馨的亲情,淳朴善良的乡亲,儿时的伙伴,这些留在心灵深处的美好记忆,这一刻都闪烁在眼前。我慢慢地走着、看着,愿让跟前的时间停下来,让心静下来,在回忆中去掉浮躁,放松身心,品味每一处都属于自己心中的最美“风景”。

一个人生命初期获得的印象和记忆,是难以被消除和遮蔽的。童年虽然清贫,却是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充满着快乐。

从上学、参加工作一直到现在,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姥姥家。小时候就盼着放假,因为一放假就有时间去姥姥家了。十二三岁时,我就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家,因为交通不便利,先要坐车到东光,中午在汽车站买点东西吃,下午再倒车到原公社所在地的后店。下车后三里地的路程,跑着就到了。记得小时候每当挨父母、老师批评或和小朋友们打架受气时,就想回姥姥家。认为那才是自己的港湾,情感的寄托,是可以诉说苦恼和委屈的地方,姥姥、姥爷才是我最亲近、最疼爱我的人。

记得小时候,村西的路旁都是白花花的盐碱地,一片荒凉。到处都是一墩墩、一片片的的红荆。这次回家我问起三舅和姨夫,当年的盐碱地怎么变成好良田的。他们便打开了话匣子。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里将产量高的好地和盐碱地搭配着分到农户家中,到年底根据收成交给村集体一些费用,剩下的归自己所有,这一下村民种地的积极性提高了,大家开始改良土地。那时虽然科技不发达,机械化程度也低,但农民不怕辛苦,用牲口套上木耙,纵横反复耙地,将土地表面土壤细碎、精耕,再用手提肩扛的水浸灌土地,将盐分逐渐渗透到土壤深处。在改良土地过程中,有的农户在地里种植高梁,收获后将高梁杆埋在地下充当肥料,松动土壤的同时还中和了土壤的碱性。后来村里统一打了井,有了充足的水,农民反复的用大水浇灌,对土壤进行深耕细作,盐分随着大水的浇灌沿着松软的土地渗透到了地下,逐渐形成现在的高质量的庄稼地。40年弹指一挥,从他们的话语之间,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他们砍去荆棘,刨开盐碱地,辛勤劳作收获的场景。

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庄稼人没什么娱乐节目,最热闹的是看电影、看戏。乡里的放映员在街上一埋电影放映幕布的杆子,太阳还老高,孩子们就早早的拿着凳子,马扎子、砖头占位置去了。街上熙熙攘攘、水泄不通,台上台下,映前幕后,热热闹闹。

放电影时,先放一个纪录片,都叫“加”片。银幕上一出现光芒四射的五角星或工农兵时,就知道播放“正”片了。影片都是黑白电影,印象最深的是《英雄儿女》、《奇袭》等,都是人们愿意看的打仗的“战斗故事片”。

看戏的时候,我最愿看的是反面演员、丑角,孩子们去后台看他们化妆,他们不时的给我们扮个鬼脸,逗得孩子们大笑不止。演员们都是自己村的,以致我这次回家路过当时演员的家门口时,不禁问起这家的“李玉和”、那家的“李铁梅”现在干什么了,日子过的怎们样。听着他们日子过得好,孩子有出息,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

纱杨贵村曾是传统的鞭炮专业生产村。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放鞭炮,放焰火。周围邻村的人们都说,数纱杨贵的鞭炮放的多、放的响,全村的人都觉得挺自豪。那时候,人们认为谁家的鞭炮放的多、放的响就意味着来年的日子好。每年的正月十五,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全村六个生产队在大街上摆放好用土坯和砖制成的焰火,然后依次燃放,一时间焰花争艳、流光溢彩、此起彼伏。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到大街上观看烟火,欢笑声、呼喊声回荡在村子上空,热闹非凡。“爆竹声声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是那时候过年的真实情景。人们在喜庆、热闹、祥和中,憧憬着对新年的祝福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

由于是传统手工生产,设备简陋,鞭炮在给人们带来经济效益和快乐的同时,也给不少家庭带来生命和财产的损失。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人们渐渐认识到鞭炮的危害,加上政府引导严管,这种属于非法生产鞭炮的情况早已不复存在。现在人们从事高效的农业生产、进城务工、粮食加工、物流运输,生活越来越稳定、富裕。

行走间,见到村西的大水坑,就想起当年与水坑相伴的日子。想起光着屁股戏水洗澡的背影,想起捉鱼摸虾的快乐时光,想起了清风习习、明月当空、美丽宁静的夏夜。草丛中蟋蟀唱鸣,路边树影婆娑,泥土的芳香,青草的味道,宁静素美,令人陶醉。

当年水坑的水总是满满的,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水几乎要溢到大路上,一眼望不到边。现在水坑里依然还有一洼面积不大的水,也应验了那时候老人常说的,这个水坑从来没干涸过。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平时能吃到的零食很少,最喜欢吃村北头的一位老人自己制作的糖。每天上午太阳一出来,他便提着木质的糖盒,拄着拐杖来到街上。老人高高的个子,背有点微驼,也许是常年做糖熏的,脸上总是黑黝黝的,袄袖上、裤子上也油黑发亮。孩子们一见他从胡同口出现,就呼噜一下子围着他,在后面跟着,直到他在小卖部的旁边摆上摊子。那时候,总是想着法的给姥姥要零钱去买糖吃。

形状像饺子剂子的糖,又香又甜还粘牙,现在想起来依然回味无穷。人都说胃口都是有记忆的,我一直愿吃甜食和糖块儿,也许与小时候常常吃糖有关吧。

姥爷的家族世代务农,忠厚本分。姥爷杨文兴、姥姥王俊娥,他们出生时的1914年和1916年,正是民国时期。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广大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姥爷、姥姥一生经历太多的艰难困苦,他们共生育五个子女,我有四个舅舅。在那生活极度困难的年代,大舅二舅十几岁就跟着本村的乡亲去了东北和西北谋生。后来,分别在辽宁锦西和内蒙古乌拉特前旗成家立业。我参加工作后都去过他们那里。姥姥去世时,兄弟姊妹五个见面后,大舅、二舅诉说他们少小离家、背井离乡的艰辛和磨难,分享他们经过艰苦创业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三舅、四舅也都是庄稼把式,不怕吃苦受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个舅舅为盖房娶媳妇,每天在生产队干完活,还起早贪黑的用小推车一车一车的在村南几人深的大坑里挖土垫宅基地。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两个舅舅都盖上了新房,娶了媳妇,过上了安稳踏实的庄户日子。

姥爷年轻时因骑车子不慎摔倒,落下了终身的跛脚残疾,走路、干农活都受到影响。但他一身不闲,能做的农活尽量去干,去地里捡拾剩下的麦穗,去刨落到地里的地瓜,一个布条、一根鞋带、一根柴火,都捡回家中。他像上满发条的闹钟不知疲倦的转动着指针。记得那时姥爷将一根根的红荆,从中间一劈两开,编耙编筐,编篮编篓,又结实又耐用。

姥姥每天都起得最早,烧火做饭,收拾院落。做完早晨饭,准备晌午饭,整天围着锅台转,忙忙碌碌,但从没听她抱怨过。她总是那么心甘情愿,尽心尽力地让我们吃好吃热乎。在她看来,日子就应该这么过。等一家人吃了饭,下地干活的都走了,姥姥开始刷锅刷碗,把案板、碗筷、菜刀都拾掇的整洁而整齐。乡亲们只要进到姥姥家,都说干净利落。

姥姥从小带我长大,我对她感情特别深。她常年咳嗽,尤以冬天晚上为重,每晚都要咳嗽很长时间。为此,母亲每年冬天都为姥姥准备一些鸭梨用于止咳。一到晚上,姥姥都将鸭梨削成容易入口的小块,搁在碗里放在床头前。不咳嗽不吃,咳嗽严重的时候,她才吃一块儿,压一压。每逢亲戚邻居家有大人孩子生病,她都用小手绢包上几个鸭梨去看望。以致到现在一吃鸭梨,我就想起姥姥,想到鸭梨能治咳嗽。姥姥去世那年69岁,至今已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我想,她当年哮喘咳嗽的疾病如果赶到现在的医疗条件,一定能够治好,这也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姥爷、姥姥虽没上过学,不认识字,没有人生的大道理,但他们一生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劳动观念和生活方式深深地影响了我们几代人。

我漫步于大街小巷,看到大部分人家都在村外或老宅基上建起了新房,好多人家的大门口停放着本地或外地牌照的小轿车,村东的菜市场,蔬菜瓜果、鸡鱼蛋奶齐全,深切感受到人们生活条件、生活质量的提高。身边的表弟说,过去地里的活,一天到晚干不完,现在耕种、收割都是机械化。水利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对渠道整修、坑塘清淤,耕地“旱可浇、涝能排”。以前出村都是土路,如今实现了“村村通”、“户户通”。镇村还开展农村环境整治、精准扶贫、平安建设,村民的生活质量有了很大提高。现在人们不仅满足于吃饱穿暖,更加注重的是身心健康、幸福指数。透过他稳健的谈吐,我心生感慨,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济发展日新月异,而我们广大的农村也随着时代的变迁旧貌换新颜,儿时曾经期望的幸福生活如今都变成了现实。

纱杨贵,永远是我心之所向,根之所系,魂之所依。

(作者单位:河北省衡水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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